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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 突如其來的追逐游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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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 突如其來的追逐游戲

你不要為我難過,真的。

確診後我一度想不開,不明白為什麽命運待我如此不公,我沒日沒夜地哭泣、抱怨、咒罵,甚至產生了自殺的沖動。一想到自己很快就會連手都擡不起來,連自殺的權利都要被剝奪,我就痛苦萬分。於是,我真的這麽做了——我躲在洗手間用修眉刀割腕,為了讓血流得快些,我把兩只手腕都割開了!

讀到這裏,倪越倒吸一口涼氣,轉過臉,目光落在跑球姐自然垂落的手腕上。

伸出雙手,小心翼翼將兩個手腕翻過來。

果然,每個手腕內側都有一道明顯隆起的粉紅色疤痕。

指腹輕輕摩挲其上,觸感像極了在摸一塊形狀不規則的塑料橡皮,又鈍又硬。

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
我在搶救室醒來時,看見我的父母和b王都在身邊,他們的眼睛裏都是紅血絲,b王滿臉都是胡茬,我父母的頭發也白了不少,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些自私,只顧自己難過,完全忽略了親人的感受。於是,從那天起,我決定好好活下去,每天好好吃飯、好好睡覺、好好寫書……手指不管用,就用語音識別;舌頭打結,就換眼睛上陣;眼睛累了,就把草稿一個字一個字先敲進腦子裏……我努力地生活,不讓每一個愛我的人傷心難過。

自那之後,我再也沒哭過,如果我們是在我剛發病時認識的,我鐵定會與你一起抱頭痛哭,可現在,我只想對你說,姐妹,不要為我難過,我的肉身被困牢籠,但我的靈魂卻變得更加自由,它突破了從前的種種界限,與疾病、死亡,和生命中大大小小的不公平一一達成了和解。

倪越眼眶再次濕潤。

除卻家人,我現在最大的牽掛就是正在寫的這本書,如果不是為了更新,我可能整天賴床,可現在,我每天早上七點準時睜眼,滿腦子都是我的主角團,我為他們高興,為他們難過,為他們焦頭爛額,與他們同聲同氣。在生命的晚期,依然能夠體驗到沈浸式創作的快樂,這何嘗不是一種幸運。

視線在模模糊糊中緩慢上移,落在書架中間的那排書上,沈默良久,倪越轉頭看向跑球姐,哽著嗓子說:“你不妨大膽一些,我之前查過,有些漸凍癥患者可以帶病生存十幾二十年,他們可以,你也可以,不要過早假設自己會很快離開這個世界!”

你說的對,我已經做好死亡的準備,但我沒有放棄生的希望,即便這希望很微弱,像是在冬夜雪地裏點燃一根火柴產生的火苗,隨時都可能熄滅,我也不會放棄。

我要像我筆下的女主角一樣堅強。



下午是貼心老登的訂單,倪越照例幫他洗頭發,但由於上午情緒波動太大,她的狀態極差,幾乎沒怎麽吭聲。

奇怪的是,每次洗澡都哇啦哇啦話特別多的貼心老登也一反常態,全程鐵青著臉,半瞇著眼睛,一句話都沒說。

張陳玲一度以為他睡著了,輕輕喊他幾聲“王先生”,卻換來冷漠犀利的一瞥。

看來,他也有心事?

也許是最近經濟不好,股市不濟,半天之內賬面浮虧幾百萬?抑或是不經意間發現他房子市值跌去上千萬?或者,再狗血一點,突然冒出個私生子出來搶財產,遠在美國的兩個兒子也加入了混戰?

有錢人的快樂和煩惱,都遠超普通人的想象,只能從狗血影視劇裏窺探一二。

張陳玲按捺住好奇心,有意無意擡頭看了眼坐在對面的許之謙,卻發現他正盯著自己看。

目光在相撞的瞬間,不約而同選擇了繞道走。

“嘩啦啦……嘩啦啦……”

陣陣水聲,夾雜著澡巾摩擦皮肉的沙沙聲,在空曠的洗手間裏引起綿延的回響,聲聲鼓噪著耳膜,引得人頭皮發麻。

她突然覺得,一個人住這麽大房子,也有點兒瘆人。

“王先生今天是怎麽了,一句話都不說?”臨走前,她偷偷問管家仲叔。

那個精明的小老頭一邊四下張望,一邊捂住嘴小聲嘀咕:“今早跟他兩個兒子開會時吵架了。”

“開會?”

“家庭會議!”

“哦,好吧。”

張陳玲沒有追問,對仲叔道了聲再見,轉身準備離開。

不料仲叔又在她身後小聲補了句:“他們商量著要把王先生送去養老院。”

“啊,為什麽?”她轉過臉,發覺仲叔的眼圈紅了。

“他們說不放心他一個人生活。”

“不是有您和保姆嗎?”

“保姆辭職了,今天last day,明早就走了!”仲叔苦著張臉。

張陳玲一臉難以置信,“這才幹了多久啊?”

“哎,她昨天向我哭訴了一整天,說她幹活時王先生總在後面盯著,讓她渾身不自在,還動不動批評她不幹凈,罵她腦子瓦特了……說她從前照顧的都是有錢的明星富豪,沒有幾個像王先生脾氣這麽差、嘴這麽碎、要求這麽苛刻!”

張陳玲無奈扯了扯嘴角,“王先生話是多了些,但他人不壞。”

“哎,你不知道,其實王先生對你們和對我的態度都算好的,他教訓起兩個兒子罵得更兇,外人就更別提了。”

“哦,能想象得到。”

“……老大抱怨說辛辛苦苦找了好幾個保姆都被罵跑了,現在根本找不到合適的,老爺子年紀大了腿腳也不好使,不如去養老院生活,那邊有人伺候,還能過過群體生活,跟同齡人一起下下棋唱唱卡拉OK,改善一下越來越孤僻的性格……呸,說得好聽!”仲叔啐了一聲,難得表露出了喜惡,“這家人關系疏遠,兒子跟爹不親,兩個兒子之間也不親,他們但凡常帶孩子回國聚聚,讓王先生享受一下家庭溫暖,他的性格也不可能變孤僻。”

張陳玲聳聳肩,一臉無可奈何。

“……老大說他已經聯系了上海最高端的養老院,那邊最貴的單人間,有最頂級的軟硬件設施,最豪華的五星級酒店配餐服務,就等王先生點頭同意了。”



三個人坐上面包車,從西郊開往梧桐區。

屁股一沾上座位,倪越又想起了跑球姐,眼眶和鼻尖不知不覺又紅了。

張陳玲皺著眉,回味著仲叔剛才的話。

突然,她心裏一驚——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操心起客戶的私事的?

主動也好,被動也罷,知道太多客戶的私事,這真的有必要嗎?

難道這沒有違反服務行業最重要的行為準則,白紙黑字寫在上善若水助浴手冊上的——【尊重客戶隱私】嗎?

再進一步講,對客戶了解的越多,越容易產生不必要的情感鏈接,導致服務上的厚此薄彼和服務時間的長短不均,這對客戶貌似不太公平吧……

“我們以後還是盡量少過問客戶的私事吧!”

沈默半晌,張陳玲把心裏話說出來。

許之謙對著倒車鏡點了點頭,發覺張陳玲根本沒有在看他,只好咳了一聲道:“我也覺得我們與客戶之間應該劃出一條清晰的界限,就像在企業裏打工一樣,無論什麽崗位,都不應該與客戶私交過密,不過,”

他頓了頓,想起自己的恩師——許教授,內心立刻變得柔軟,“有時候跟客戶多聊幾句也沒什麽,別聊太深就行。”

“深還是淺,要用什麽標準衡量呢?”張陳玲虛心請教。

“唔,我想想!”許之謙做思考狀。

……兩位隊友不鹹不淡的對話徑直從倪越的左耳朵進,右耳朵出。

她滿腦子都是跑球姐。

跑球姐的臉,跑球姐的眼睛,跑球姐用眼睛打在電腦屏幕上的每一個方塊字……所有與跑球姐有關的一切,重重壓在她的胸口。

仿佛超強臺風來臨前那讓人窒息的悶熱,壓得她喘不過氣來。

車子停在十字路口等紅燈,她望向窗外,看見路邊行走的男男女女,不禁感慨,如果跑球姐是他們中的一個,該多好啊……

視線拉進,落在相隔一條行車道的幾個外賣小哥身上,其中一個人指間夾著煙,時不時從摩托車把上擡起手來抽兩口。

他的側臉像極了一個人。

等等!

倪越定睛一看,他就是那個人!

紅燈變綠燈,摩托車隊率先沖了出去。

“許之謙,快跟上他!”

倪越一個大嗓門,嚇得兩位隊友一哆嗦。

“跟誰呀?”許之謙一頭霧水。

倪越胳膊伸到駕駛位旁,徑直戳向前方,“就那個穿黃衣服的外賣小哥,跟上他!”

“不兒,跟個外賣小哥幹嘛呀?”張陳玲也一臉莫名其妙,伸手去抓她胳膊。

“他是那個誰呀!”倪越激動得舌頭打結。

“誰呀?”兩位隊友異口同聲。

“錢叔叔的兒子啊!哎呀,他越走越遠了!”倪越急的在後面猛敲許之謙的靠背,“許之謙你趕緊給油啊,大男人腳怎麽這麽軟?”

許之謙的臉刷地紅了,腳不自覺踩下去,雖然他根本不知道倪越口中的錢叔叔是誰。

張陳玲的身體被慣性牽引,向後重重摔了一下,忍不住呵斥:“許之謙,你怎麽跟著倪越一起胡鬧?”

許之謙悶著聲,腳下非但沒有減速,油門還越踩越緊。

突然的加速讓他的腎上腺素飆升,該死的勝負欲讓他把理性拋在腦後,他主動加入了這場追逐游戲。

倪越眼睛緊緊盯著外賣小哥,理直氣壯對張陳玲說:“我們追上去問問,錢叔叔到底怎麽樣了,下一次什麽時候助浴?距離上次幫他處理褥瘡都一個多月了,跟進一下也沒錯吧?”

“你覺得現在是跟進的好時機嗎?回頭我們打個電話跟進不是更好?”

“他都把你拉黑名單了,怎麽可能接電話!”

倪越說的沒錯,幾個人爆發爭吵的當天,錢叔叔的兒子就把張陳玲拉黑了。

“我們問居委會也是一樣啊!無論如何,大馬路上追車是違反交規的,許之謙,你不要跟倪越一起瘋好嗎!”

張陳玲忍不住伸出手,猛敲駕駛位的座椅靠背。

倪越擋開她的手,“等不了了,擇日不如撞日,我們現在立刻馬上追上去問,加速!加速!”

“許之謙,你給我減速!”

“哎呀,他要拐彎了,趕緊變道!變道!”

……

兩個女人的高分貝尖叫幾乎掀翻面包車的車頂。

最後,在“砰”一聲巨響中歸於寂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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